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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20世纪30-50年代的经典好莱坞时期，是电影戏剧光效的黄金时代。在这一时期，好莱坞电影照明器材逐渐丰富，分区布光、明暗对比等布光方法趋于成熟，并总结出了一系列用光线美化明星、渲染情绪和营造气氛的照明模式和套路。本文以经典好莱坞时期的重要电影摄影著作《用光作画》一书为线索，结合相关影片，具体分析经典好莱坞时期电影照明器材、技巧、观念上的成就与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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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菊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北京电影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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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30-50年代的经典好莱坞时期，是电影戏剧光效的黄金时代。后人用“戏剧光效”概括经典好莱坞电影照明的观念与技巧，一是将其与后来追求写实主义的“自然光效”照明理念加以区别，二是强调这一时期电影用光上强烈的戏剧性和唯美主义特征，以故事、明星和奇观谋求电影的商业卖点的好莱坞电影，热衷于发掘光线在推动叙事、渲染情绪的戏剧性作用，更热衷于以唯美精细的光线包装和美化明星。为了提高效率，统一风格，好莱坞很快发展出一整套模式化的技术技巧，各大片厂还相继建立起一套与各自影片类型格调相匹配的用光法则和视觉风格——派拉蒙的豪华虚饰，米高梅的明星魅力，以及雷电华的低调风格……甚至“每一种类型都被安排了一种主光基调和反差范围，以适应其表现方式的需要”[①]。这一切作为方法或规则渗透到每一部电影的制作当中。

约翰•阿尔通（John Alton）[②]是经典好莱坞时期的一线摄影师。他所著《用光作画》（Painting With Light）一书，首次出版于1949年，据考证这是第一本由还在工作状态的好莱坞一线摄影师写成的电影摄影专业书籍。这本书从电影摄影的基本概念、常用器材，讲到当时好莱坞电影摄制通行的工作方式、照明理念以及创建各种特殊光效的复杂技巧，是一本教科书式的电影摄影著作，其中内容以20世纪40年代电影技术与设备条件为基础，并与当时好莱坞一线电影生产实践紧密联系。因此从史料价值上，我们可以将《用光作画》看到一份精确检视经典好莱坞电影照明观念与技巧精确佐证。

一、照明器材

经典好莱坞电影以硬光为主，大大小小的碳弧灯在电影照明中占有重要位置，《用光作画》中列举了从225A到150A、120A、40A不等的弧光灯及其用法，它们是各种气氛光效不可缺少的照明工具。装有菲涅尔透镜的钨丝灯已经出现在器材清单中，它们在人物近景照明中广泛应用，特别是这种500W及750W的钨丝灯，因为相对轻巧，当时的摄影师称之为“Baby”。当时的柔光灯具主要以钨丝白炽灯为主，在影片中担当底子光、背景光的照明任务。

好莱坞黄金时代的设备器材和技术水准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完备和精良。阿尔通的书中列举的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挡板、黑旗、白旗、蝴蝶布、影子片（如图1）就知道好莱坞的黄金时代电影照明的烦琐与精细。拿这个器材清单去和一些经典好莱坞电影对照，会更加明晰影片的布光手法。拍摄于1943年的《卡萨布兰卡》，分区布光造成了丰富的层次变化，后背景上是用影子片打出的投影。人物近景显然是主、副光、轮廓光修饰光一应俱全。柔光片、蝴蝶布这样的照明辅助器材当时已用于拍摄，但其用途远不象60年代后期以来那样广泛，主要用于柔化直射的阳光或聚光灯，通常不做主光使用。《卡萨布兰卡》中修饰英格丽·褒曼的不是柔光照明，而是加在镜头上的柔光镜。

    图1 《用光作画》一书中列出的部分照明辅助器材（档板、黑旗、柔光布、影子片等）

 

 

图2《卡萨布兰卡》中用影子片打出的背景墙

 

二、照明观念

经典电影时期照明观念与技巧的建立有两个基本的出发点和参照系，第一是古典绘画，第二是舞台戏剧，电影摄影从绘画的“三大面五调”（受光面、侧光面、背光面，高光、亮面、灰面、暗面、反光）原理得到启发，光线造型中建立了“三光五层次”的思维和方法，从古典派绘画中吸取营养，“伦勃朗光效”成为主流布光方法[③]。同时，电影又从舞台戏剧的布光方法中获得借鉴，使用不同方向和质感的光线（顶光、侧光、底光等）强化和渲染情绪。

这种追求戏剧效果的光线是不排斥真实感的。在阿尔通的书中，对电影照明的目的做了如下概括：除了正确曝光之外，电影照明的四个主要目的分别是：第一、定位——让观众明确故事发性的场景地点；第二、表现情绪气氛；第三、赋予画面美感；第四，表现画面空间的景深、透视和三维视觉感受[④]。在观念上，那一时期摄影师关于电影照明的认识与现代电影的照明观念基本一致。但具体执行中，当布光的多重目的不能兼得的时候，好莱坞的光效理念选择将画面美感和情绪性放在首位，而时常忽略电影真实的环境特征和光源依据。比如《一夜风流》（1933）这样的夜景照明。戏剧化的电影观念和深刻的商业诉求。促成了经典好莱坞电影的特定风格。

 

图3《一夜风流》电影截图

 

三、技术技巧

1、对于分区布光和明暗对比的精准掌握

从当时的影片中可以看到，经典好莱坞电影的分区布光方法已臻于成熟，光线被不同形态的阻光和透光器材精细地切割出影像需要的亮度、阴影以及各种明暗层次。阿尔通的书中对这一方法进行了从理论到技巧的解析——如何用光线的明暗来结构画面、表现空间，包括：通过在距离摄影机最远的地方放置明亮的物体来创建景深。联系当时一些影片，特别是黑色电影，可以找到诸多的例证，可见当时的优秀摄影师在对光线结构的把握方面已十分娴熟。

 

   

图4

左上：阿尔通描述的画面景深与明暗层级的关系   右上 《漩涡之外》Out of the past（1947）

左下：《危险将至》Where Danger Lives（1950） 右下《哑女惊魂》the spiral staircase（1945）

2、对于明星光效的精雕细琢

明星塑造是好莱坞电影摄影师的必修功课，在好莱坞一些顶级明星有权选择自己适合的摄影师，也有摄影师是因为擅长明星光效而在好莱坞长胜不衰。《用光作画》用了专门的一章讲如何拍摄人物特写，涉及不同面部特征、不同拍摄要求对应的不同拍摄要领，以及包括主光、副光、补光、轮廓光、背景光、服饰光、眼神光，以及光束光在内的八灯系统的布光方法和控制手段（所谓八灯系统与我们通常认为的经典好莱坞时期影片“五光俱全”的明星光效基本一致，只是在修饰光上分得更为细密）。由此可见当时的摄影师在人物光线塑造上的功夫与功力。

柔光光源和柔光镜都具有美化人物、使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以及柔化面部阴影的修饰作用，但经典好莱坞电影选择了修饰性更为明显的柔光镜，而不是后来的柔光光源，这种柔光镜效果作为经典好莱坞的影像时尚，一直流行到50年代中期，并在70年代的彩色片中一度重现，而且至今还有应用。对比英格丽褒曼在好莱坞拍摄《卡萨布兰卡》与后来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导演罗西里尼影片中的剧照，可以明显看出好莱坞明星光效与欧洲写实主义电影用光方式的不同。

图：上左：《卡萨布兰卡》（1942） 上右：《圣玛丽的钟声》（1945）

下图为《火山边缘之恋》（1949）

3、戏剧光效理念下的气氛营造

明星与故事是好莱坞商业电影的重要元素，经典好莱坞电影的光效理念十分强调从情节情绪出发的戏剧气氛渲染。《用光作画》一书中大量篇幅涉及火光、烛光、灯光、月光、阴雨、迷雾等等各种特殊气氛光效的照明方法与技巧，可见好莱坞电影在这方面的积累。阿尔通带着些许的迷恋例数了各种能够产生神秘光效的场景气氛：遭遇海难的人们在救生艇上，身处黑暗之中，海浪翻滚的微弱反光以及远处灯闪烁的灯塔；摇曳的霓虹灯；车灯闪过黑暗潮湿的街道；监狱或集中营里的探照灯；黑暗的厨房中内有灯光的冰箱门一开一合[⑤]……这些虽然只是黑色电影多用的拍摄手法，但也标志着经典好莱坞摄影在用光进行气氛营造的意识和技巧达到一定水准。

四、局限

1、在影像真实追求上的自相矛盾

好莱坞电影一方面强调影像细节的逼真可信，以便观众不被打搅地入戏，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影片具有强烈的情绪性和迷人的视觉美感。这无疑造成好莱坞电影在用光观念和方法上的矛盾。“真实感”（Realistic）一词是《用光作画》一书中不断出现的词汇，阿尔通不断地强调，摄影棚光效必须总是在质感和方向上模拟自然光的效果。但是，受到当时技术条件和认识水平的局限，阿尔通的书中关于真实感的论述也充满矛盾。他一方面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观众已经对昨日的那种包着巧克力糖衣的摄影感到厌倦，而更加习惯那些“没有增光器、没有反射板、没有蝶布、没有柔光罩的黑白摄影。”[⑥]另一方面，又花大量笔墨传授怎样用柔光镜在特写镜头中美化明星，而他那套八只灯的人物照明系统在拍摄场景中显然找不到现实的光源依据。这种矛盾性恰好和经典好莱坞的影像面貌相一致，既标榜吸引观众入戏的真实诉求，又不舍惯常的唯美与虚饰，而且对光线戏剧性与修饰性的重视往往超过真实感与情绪气氛的要求。直至1970年代欧洲摄影师用大面积柔光光源刻画人物的拍摄方式成为主流，现代电影摄影终于在美感与真实质感找到新的均衡，挡在镜头前的柔光镜才渐渐淡出。

2、缺少光源依据的布光和过度打光

以现在的眼光看，好莱坞的布光方法太过繁琐和僵化。以《用光作画》中提供的这份炉火场景的剧照和光位图为例（如图），照明用了五只灯，包括壁炉左右两边低角度的两只弧光灯，两个人物一左一右的两个主光，摄影机前上方的一只散光灯。和现在的布光方式作一个对比，首先，现在电影类似场景的照明一般不会用那么多灯，摄影师可能会设计画左有扇窗户，窗外放一盏大灯，模拟月光打过来，室内用钨丝灯加柔光片做副光，控制光比，人物背后会打一个模拟火光的轮廓光，但不会像阿尔通所示的那样用交叉轮廓和交叉主光，阿尔通的布光方式保证了两个人物主光副光轮廓光一应俱全，过份注重人物造型，而较少关注人工光线的环境合理性（即光源依据）。从剧照本身反映的情况来看，由于布光以人物为主，所以人脸很亮，火光反而显不出来，人物的照度过高，和室内整体环境有些不融，而现在的摄影中，可能会将光线控制在低照度上，甚至会选择以壁炉的火光为主光，用较小的灯适当修饰，总之尽量追求真实自然，而不会一味地把人物打的那么亮。

  

图8

3、运动镜头运用上的保守倾向

较之现代电影，经典好莱坞影片中的运动镜头要少得多。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的布光方式烦琐复杂、效果“精确”——那些大的灯具和挡板把演员的表演区域严格地圈定起来，限制了人物和摄影机的自由运动。《用光作画》一书中关于运动镜头的观念在当时可能具有普遍性，阿尔通认为没有理由的摄影机运动影响观众的观影效果，使用运动镜头“好比把番茄酱抹在坏了的食物上，太多的摄影机运动就和没有运动一样糟。”[⑦]联系同期影片呈现的信息，我们可以认为在经典好莱坞时期的多数摄影师那里，灵活自由的摄影机运动并不十分受到推崇。

4、色彩问题

色彩与光线密不可分。《用光作画》一书出版的1949年，距第一部彩色电影《浮华世界》问世已经十二年之久，作为一本摄影照明的专业书籍，色彩问题在这里似乎缺项了，这也许可以从侧面说明，当时的好莱坞电影对色彩研究和探索的缺失。尽管在彩色电影刚刚出现不久，一惯对商业气息极其敏感地美国电影学院奖（奥斯卡奖）就不失时机地把最佳摄影评奖分成彩色和黑白摄影两个奖项，但那几年的获奖名单几乎被史诗片、古装片、歌舞片包揽（当然这也是当时彩色片的主要类型），垄断彩色电影技术的特艺色公司严格控制着彩色片的技术标准，以保证影片“正确”的色彩还原，在当时任何防碍色彩还原的艺术探索都遭到禁止，比如当年摄影师奥斯瓦尔德·米洛斯（oswald Mirros）把烟和滤镜用于削减约翰·赫斯顿（John Huston）的《红磨坊》(Moulin Rouge,1953)的色彩时，竟因“毁坏特艺色”而遭受指控[⑧]。这种技术控制，加上美国的电影生产体制和取悦大众的市场机制的局限，少有影片对电影色彩元素进行深入探索和研究。而这时候，欧洲和亚洲的导演大多还尚未进入彩色片的拍摄，所以电影色彩理论在《用光作画》的缺失，也就不足为奇。

伴随20世纪40年代黑色电影的流行，低调摄影在好莱坞一度得到很好的发展。不能忽视经典好莱坞时期黑色电影在低照摄影和气氛营造上的贡献，但由于镜头光孔和胶片感光度的技术限制，以及戏剧光效为主的用光理念，当时的这种低调摄影实际实用的还是高照度的照明，画面暗部层次的展示就远不及现代电影那样丰富和细腻。而随着彩色电影的普及，这种高照度的破坏性就日渐明显，在大功率弧光灯的照射下，彩色被突显，经典好莱坞时期业已成熟的分区布光也时常被弃之不用，画面的光线结构变成了单纯的色彩结构，过度打光现象使当时的好莱坞彩色电影……明艳不堪。通过控制拍摄光线、被摄体色调以及后期洗印工艺等方法进行色彩控制及消色处理的方法在60年代之后方才出现。

 

20世纪60年代之后，好莱坞在因旧而新的过程中，其影像形态也在悄然变化。美国电影受到欧洲写实主义电影摄影观念的影响，更加注重电影影像的真实感与气氛营造。照明技巧上表现为：摆脱了摄影棚时代概念化的布光陈规，更加注重合理的光源依据、面光源的应用、点光源与面光源的结合，以及更能表现影像细节的低照度摄影……从真实出发的光线理念，使新好莱坞的银幕之上呈现出纷繁复杂、丰富多样的光线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