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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苏七七 浙江传媒学院,复旦大学博后流动站,影评人。
《时光中的时光》
[苏]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周成林译
桂林:广西师大出版社
2007年6月版
1970 年9 月5 日,塔可夫斯基在日记里写道:
“因为有了无限法则,或者人类无法感知的无限法则,上帝的确存在。对于无法掌握其本质的人类而言,未知的——不可知的事物——就是上帝。就道德的意义而言,上帝就是爱。”这种对上帝的哲学式理解在塔可夫斯基的电影里,通过类似《乡愁》中的圣母图像唤起了共同的情感与记忆。面对“无限”的无畏与坚定,使塔可夫斯基甚至区别于费里尼与伯格曼。在面对宗教无法再作为有效的救赎力量时,费里尼和伯格曼总会在某一阶段陷入现代主义的空虚与怀疑,而塔可夫斯基却仍在深处回荡着陀思陀耶夫斯基的回响,他要承担起这个世界与这个时代的痛苦实质。他在日记里郑重地抄录了一段对《卢布列夫》的讨论记录,一个数学教授马宁这样评论这部电影:“的确有一些艺术家,他们让我们感受到事情的实质。他们终生背负这一重担,我们必须感谢他们。”塔可夫斯基写道:“我很认同,并非自卖自夸,这恰好是我拍《卢布列夫》时的感受,我很感激马宁这番话。”
因此,对于塔可夫斯基来说,他的电影是他用来寻找“时光中的时光”的方式——在有限的、短暂的时光里,找到无限的、永恒的时光,找到人的希望所在。在这一点上,他首先不能不是个悲观主义者,在他看来:“上帝虽然活在人人心中,人人都可积善不朽,但作为群体,人除了毁灭没有别的可能。”“灵与肉、情与理再也不能浑然一体。太迟了,我们现在受损于精神匮乏的可怕疾病。这是致命之症。从道德自戕开始,人类尽一切可能来毁灭自己——身体死亡,不过是其结果。”然后在可能的种种探讨与挣扎中,他的一个结论是:“现代人的伟大,在于他抗议。”这些章句摘自1970 年5 月7 日的日记,这些文字如此容易让人联想到1984 年的电影《乡愁》,在广场中自焚而死的多米尼克,他像是塔可夫斯基的一个信念的呈现。而塔可夫斯基的要义在于:当这个信念呈现之时,是通过一个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的“人”:他古怪、偏执、笨拙,看他打火的时候,能感到一阵哆嗦(也许是看电影的人也忍不住哆嗦),他的眼神与举止都在疯子与圣人之间。也许人们(电影中的人们与看电影的人们)都更愿意忽视他,把他当一个疯子,但塔可夫斯基如此坚定于他的信念,并且能把他的这个信念在影像的层面得到一个完美的呈现,让它不可回避。
这当然是塔可夫斯基作为一个导演的天才所在。在《雕刻时光》里,他这么谈对电影的理解:“电影的说服力、精确性与完整性均非其他艺术所能相比。凭借这些特质,电影传达了时光中现实的体认、美学结构的存在和变化。”如此,则能用一种最接近现实的材料,制造出终极的艺术?而之所以能达成艺术,全赖于对现实时光的“雕刻”。“雕刻”是一种舍弃,塔可夫斯基舍弃了什么?他舍弃了轻便的、委婉的方式,直接,沉重,以个体面对人类的命运。他问希望在哪里?“以未来的名义,以不朽的名义,不为生存机遇所动,承认我们的肉身必有一死……人类要是还能这样做,那还没有失去一切,还有机会。”那么这种舍弃,就更近于牺牲,而这种牺牲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用来换取美丽新世界的筹码,有着一种内在的悲剧感与责任感。它不是要舍弃此时此刻,而正负荷着此时此刻。
塔可夫斯基的困苦,正在于他必须在最没有希望的地方找到希望,他不能弃此而去,投奔他乡,这是他的故土,他的乡愁。他的家乡是他盖起一座小房子的米亚诺耶,也是他必须为每一点自由努力的莫斯科,是广阔的俄罗斯,也是整个世界。在20世纪70 年代,日记的前半部分里,虽然塔可夫斯基在与整个体制机构作斗争,但还是有一个乡间的小房子作为他休息的地方,还有亲人陪伴在身边,如果把文字想象成一幅幅影像,影调还是明亮的。而到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思念的孩子一直到临终的前几周才能与他会面,日记中的文字,苦楚得让人不忍卒读。他最后病逝异乡,被安葬在一个法国小镇的俄国移民墓地……可是非常奇怪,读这本日记,读到最后,虽然难受到极点,但并不会灰心绝望。塔可夫斯基的那种坚纯之气,最后能感染人,让读的人也要咬紧牙关地坚定起来。
我每天都读这本书,还是花了好几天才读完。将这本书与《雕刻时光》对照着读,能够读到一个更丰富的塔可夫斯基。作为一个人,而不仅仅是导演。读到他为修葺小房子列下“要做的事情”的表格,读到他在意大利对安东尼奥尼的豪宅的评价,读到他寻找伯格曼对他的评价(他也很惊喜,因为伯格曼说他是最好的导演,最后这个评价在《花花公子》里找到了),读到他为电影所做的准备工作和记录下的观众提问,还读到他读的书,他的观感与思考。所有这些内容是合在一起的,是整个的塔可夫斯基。所以读着读着,有时还会生出感激——因为这本书,能认识“这样一个”塔可夫斯基。这个译本是从基蒂· 亨特-布莱尔(Kitty Hunter-Blair)的英译本转译的,但能读出中译者(周成林)是极其认真地翻译这本书的,译笔里有一种深挚敬爱,可与读者的感受相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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